• Beatrice Ng-Kessler 吳祟欣

<<強迫症與屈從討好(Subjugation)>> 7/6/2022

原文來源: 信報 -- 心之旅程




在診所裡見過不少強迫症病人,康卻是不易看出來的一個。他年青、隨和、風趣,雖然也有

很緊張的時候,但整體來說是就是挺自然舒服的。他初來的時候,我心裡很驚訝他有頗嚴重的強迫症。


和很多強迫症的病人一樣,他每天洗手很多次,每次至少兩分鐘,這還不打緊,最耗時的是,他每天花一個多小時洗澡,和一個多小時去大便;後者主要的時間花在清潔上面。他總是覺得還抹不乾淨,心裡有一套很嚴謹的程式去抹屁股,和檢查是否清潔妥當,而且,期間會異常敏感肛門的肌肉感覺,一感受到好像有點收縮或甚麼的,他就要把清潔程序重新來一次,「因為怕有糞便遺留在肛門位置。」


這至少三小時的日常,令他大學畢業後整整一年都不敢找工作,也盡量減少外出見朋友。



「如果在街外要上大號怎麼辦?況且,每次一出街都要由頭到腳好好洗一次,好麻煩啊!」


能夠再次享受和朋友聚會和找工作,就是他對康復的期待。


因為康的社交生活在這一年間大大縮小,同時和父親同住的他,經常和父親因用厠所而爭執;父親不明白強迫症,他覺得康是意志力薄弱,自控能力太差,所以才會上癮一樣地清潔自己的身體。於是,父親會經常批評他的強迫症行為,二人的衝突愈演愈烈,有時還在動手的邊緣。


要教育康的父親認識強迫症,體諒康的情況是很困難的。因為他非常主觀,有時好像完全沒法聽進去一樣。他認為心理疾病是因為一個人軟弱而來的,這些回應,統統增加了康的羞恥感和憤怒,更不利於治療。


「如果康感冒了,身體發燒,四肢無力,你會責備他為甚麼不起來嗎?」


「不會。」


「是啊,因為這是病徵來的。用特定的方式清潔屁股和洗澡,也是強迫症的病徵啊!他不會一輩子有這個病的,現在他需要一點時間來康復,康復了病徵就會消失。」


「嗯,我常跟他說,做人要有點意志力,連小小事都控制不到自己,他日怎做大事?他這個人太膽小……(下刪三十字)所以我就說,他為人那麼軟弱不成。」


這種對話,無限輪廻。



康是在這種被無心羞辱的情況下長大的。媽媽在他十歲時就走掉,剩下爸爸拉扯著他長大。父親教養嚴苛又喜歡說教,動輒就說上一小時,康只好閉咀讓他快快說完省事,因為反駁只會帶來更多的教訓。慢慢地,康心裡起了一個厚厚的「繭」,把自己的感受都關起來,給人隨和無所謂的感覺,其實心裡很壓抑。


很多患有強迫症的病人,都有完美主義和情緒壓抑的傾向。在康的身上我看到的,更多的是「屈從討好」的傾向。康在人際關係中,經常害怕被別人拒絕,他常討好別人,心裡感到羞恥。他說,他有強迫症之前也會有時很害怕見人,因為人際關係有時會讓他覺得自己被捆綁。



他有表達自己需求的困難,好像總是不能拒絕他人的要求。例如朋友說去那裡那裡玩,他不想去,但會不好意思提出。他勉強自己應承然後又會臨時「甩底」,有時令朋友們頗生氣。其實有時他也不知自己想怎樣。他好像忙於回應生命和人際關係的要求,很少感受到自己的需要,常覺得被控制,心裡有很多沮喪感,有時會投射憤怒到他人身上,成為一種頗不健康的表達方式。


我在跟他做傳統強迫症的暴露法之前,花了幾節跟他做椅子練習(Chairwork),讓他坐在不同椅子上,扮演不同部份的自己,他認出了那個經常批判自己的部份,像極了自己高控制慾、習慣性羞辱他的父親。他慢慢意識到自己一直為了維持和平氣氛而默不作聲,在家裡,表達自己是從不被鼓勵的。他在內心內化了父親,長期打壓自己的表達需求,心底有一部份的自己也認同了,自己是不值得被接納的,以致人際關係上都常覺得不能拒絕(Say No)。



這時我邀請他練習靜觀,讓他與自己心裡的沮喪感和憤怒感受,建立比較良好的關係。當他可以連繫這些感覺時,他就很快在朋友關係中有了躍進,他開始慢慢練習拒絕、設立界線;慢慢地,他內心那個父親聲音開始縮小了,現實中真正去應對父親的批評時也就變得比較容易。當我們開始暴露法的練習時,他進步神速;不很久大便的時間縮短至二十分鐘,他準備好去找工作了。


我們繼續運用靜觀練習、並以Zoom會面陪伴他在家中執行暴露法練習,當他看見自己受強迫症和人際關係所困愈小,對自己的信心也愈多。在找到理想工作後,他已經可以自由選擇,到底要花一小時還是二十分鐘來洗澡或大便了,工作場所裡也沒有人知道其實他是強迫症患者。




延伸視頻:【Schema Therapy 基模治療】Subjugation Schema 屈從討好



撰文: 吳崇欣_註冊臨床心理學家香港註冊臨床心理學家、香港首位獲國際基模治療協會(ISST)認證的資深基模治療師(Advance Certified Schema Therapist),並獲加拿大註冊資深靜觀導師資格。現致力推廣靜觀並提供專業心理治療服務。www.mindfully.hk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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